季老先生去世了,虚岁99,按照老话讲,是喜丧。

  俺们这些东语系的小字辈,没有机会聆听老爷子讲课(老爷子50年代的学生,当时已经是我们专业年龄最大的博导),对老爷子的印象,只能停留在只言片语、道听途说,以及一些记忆中的场景片段。

  老爷子的朴实厚道,是很多人都提到的。最有名的,莫过于他替一位新生守行李的那个故事。其实这不怪那新生眼拙,自打我第一次看到老先生起,每次见到他,他都是那身蓝布中山装(是蓝布的,而不是呢子或其他贵重布料的)。那故事发生时,老先生大概70岁,当时外表看起来也就是60岁左右,穿身蓝布衣服,再踏双布鞋,的确是老校工的外形。

  但是,老先生的品行,绝不仅仅是体现在这身打扮上。

  我自己看到,在任何时候,老爷子跟人握手时,眼睛都认真的看着对方,绝不敷衍,绝不轻飘飘地跟你走形式,哪怕现场有很多人排队等着他的手。

  老爷子家住一楼。直到他80多岁,每次有外人去拜访他,他总是要送你出门。如果你是乘车离开,他就会在单元门前目送你离开,直到你的车子驶出视线,才会返身回家。

  在一些所谓的“场合”,老先生往往是坐在台中央的人。但他坐在那里,没有一丝一毫戾气、傲气或者让人不舒服的感觉,而是让人感到,这是一位得道的长辈,他应该坐在那里。

  老爷子待人接物时的那份感觉,属于逝去时代的老一辈人,客气、礼貌,而又不俗套做作,让你感到一份来自内心的温暖。如果用时下流行的“气场”来解释,老先生的气场,是至阳至正而又不至刚至猛的,温暖如春风。

  老爷子是一位非常非常聪明的人,天资极高,当年同时考上北大清华两校,后来学贯多个学科。文革时期翻译《罗摩衍那》时,以60余岁的年龄,每天背诵一段原文诗歌,再到值班的传达室趁空闲时译成四句一段的汉语诗歌。几年下来,译了8万行。

  1993年,老先生以80高龄,推动东语系改名为“东方学系”,如今回头想,老先生是想仿照美欧一些大学的专业设置方式,以“Oriental Studies”的形式,建设一个集合文学、文化、科技、外语和社会历史等方向相结合的综合性研究机构(其风格正如他在同期所写的《糖史》)。现在看,无论是从学术研究,还是从学生培养和就业上看,这都是符合学科建设发展方向的,而且是至今我们也没有做到的(后来的院系调整,使得东方学系又变回了外国语学院下的“东方语言文学系”,而且还失去了日语和阿拉伯语两个最大的专业)。

  但就以这种才华,老爷子却修炼得光华内敛、不彰不显,正所谓“君子如玉”。所以一直到85岁之前,老先生几乎都还只是活在小众圈里。后来“走红”,糊里糊涂成了“国学大师”(大概吐火罗文可以算作广义上的中国古代文字吧),也并非他的本意。他的“三辞”,是符合他的性格的。

 

  也正是因为老先生的人格魅力,使他在师生中有极高的威望。学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他。在那个没有互联网,大众传媒也不发达的时代,他的口碑是通过人们口口相传建立起的,是通过人们谈起他时的语气和神态建立起来的。东语系的很多师生,都能讲出自己看到的有关他的几个故事。

  我也有我记忆中的故事:

  老爷子书多,非常多。所以学校特别批给他两套房子,就在朗润园的湖北边,一楼,门对门。一套房子堆满了书,另一套房子也堆满了书,中间的空隙放着老爷子,还有他的猫。他的书桌正对着南向的窗户,窗前,是那片湖水,以及他亲手栽植的荷花。

  大学毕业后的那两年,我在院里帮闲,办公室就在外文楼和化北楼。每天早上,在食堂买些早点之后,就到朗润园的湖北边去吃——那里清静,离外文楼只是几步路,吃完就可以去上班。

  那么长时间,无论冬夏,无论我每天早上多早到那里,都会看到同一幅情形——老爷子坐在书桌前,只开一盏台灯,脑门儿亮亮的映着光,面色淡然,如入定一般,伏案读书。偶尔,动动笔。

  大家普遍使用的说法是,老爷子每天早上4点起床,然后开始工作。由于我的懒惰,我只能证实我所看到的:作为一名90岁的老人,每天在大家上班之前,他已经在读书写字了。

  他一生最重要的著作,几乎都是70岁以后完成的(译《罗摩衍那》时是60多岁)为了写那部《糖史》,老爷子看了几十万页的参考书。

  北京冬日,灰暗的早晨,那昏黄灯光下亮亮的头顶,我终生难忘。